【TEDView專欄】Redefine | 郝譽翔:從文學拾得一顆涵融接納的心
削著俐落的旁分短髮,身著全黑套裝、掛在臂上的亮橘色提包,文學才女郝譽翔與她在反叛體制的文字裡流露的那股溫熱意念相同,看似威嚴的氣場裡有著親切的笑容。畢業於臺大中文研究所博士班,郝譽翔為現任國立臺北教育大學的語文與創作學系教授,亦是1990年代後,臺灣當代女性作家代表人物之一。書寫於她而言是種透過符號折射出的自剖,接納自我意志的展現與定義更是種必經;在文學的相伴之下,郝譽翔在各式各樣的價值判斷中與世界磨合,一步步走到放下主觀價值判斷,而得以接納事物本然樣貌的境界。
專訪影片連結:https://youtu.be/pRVAoyjODtE
文學是一種求生方式
談起寫作的意義,郝譽翔自幼在種種對世界的不諒解中載浮載沉,一路承載她靠岸的那葉扁舟,就是文學。攤開生命軌跡,不美滿的家庭、無法適應的教育模式,使郝譽翔自覺成長過程裡一路都在與外界進行對抗戰,過程中對人性、對世界積累的怨氣、困惑與不諒解,最終是在文學中得到了釋放。
「文學裡沒有絕對的好壞標準,一個最壞的人可能是最有趣、迷人的;最好的人可能是最無聊的人,所有的價值都被顛覆了。」她笑道,「在這樣的過程當中,其實你會得到一種自由,像是放下一切束縛那樣自在的快樂。」
於是,文學成為郝譽翔接納世界的方式。在閱讀中理解到人的複雜性,在寫作中找到了自己可以依託的價值;從包容生命的多種樣態,到學習放下好壞的判斷標準,她也真正地開始學習接納世界,在各種抗衡中積累的憤怒,漸漸隨之消散。
從接納世界到接納無常
在那段奮力與外界抗衡的歷程裡,郝譽翔內心曾有的負面情緒,最終匯集到了生而為人的基本困惑:我們為何要活著?「活著真的是很累的事情。」她笑著說道,語調宛若時下厭世的年輕人。
讀中文研究所時研讀道家專著,受老莊思想影響,郝譽翔現在是莊子的信徒。若說人世宛若一場夢境,苟活於世、面對生命起伏的奮力,終敵不過夢醒時分來到,被迫發現一切是場虛空的覺悟。因對存在的質疑、困惑而起的負面情緒,郝譽翔的消解方式,是將文字視為生存的意義與價值;除了在文學中學會接納外境,她也同步藉由文學,去接納生命的無常本質。
從接納世界到接納無常,可視為一種進程。接納、肯定這個世界的存在後,才會開始練習接納世上事物消逝。「我覺得,文字好像成為我飄浮不定的心的一個錨。感到困惑的時候,回到文字的世界裡,好像就安定下來了。」
父權的空置成為對體制的反叛力量
郝譽翔的作品可說是女性文學的代表之一。九零年代開始正式寫作時,適逢臺灣女性主義的高峰期,當時文壇刮起了一陣以性別認同、同志、情慾等為主題的書寫熱潮,她的第一本小說集《洗》,就是在這樣的熱潮中誕生的。
「除了跟隨主流風潮的寫作之外,我也一直從自己扮演的女性角色去思考,女性與男性的差別是什麼、父權到底是什麼?」回顧成長歷程,郝譽翔的生命裡沒有父權根植 — — 在單親家庭中由媽媽扶養長大、與姊姊們生活,而外公作為家中唯一的男性,亦不是一位強勢的主宰角色。
沙特在自傳中提到,父親早逝使他未受父權毒害,郝譽翔也常在想,自己性格裡的某種叛逆、對體制的不服從,是不是因為沒有受到父權陰影籠罩?後來在感情、婚姻裡都不當順從者,是不是因為從小就無需學習順從男人、認知到女人也可以撐起一片天?
拾起女性書寫者的身份認同
當年女性意識的崛起,也提醒了郝譽翔作為「女性書寫者」的身份。剛開始寫作的時候,她常覺得作家哪有分性別、不就是寫嗎?別人說她是「女」作家,也常讓她感到被貼上標籤的不適。
但在女性意識的影響下,郝譽翔發覺:自己所有的書寫角度,看待家庭、愛情與人際的方式,的確都以女性角色為出發點。「我沒有辦法從男性的角度看世界,所以現在會很肯定這個女性的、性別的層面。」
其實比起承認自己的性別,郝譽翔更像是接納了安置自我的身份。「這個女性並不是刻板化的陰柔角色,而就是我。女性是多樣、具有差異性的,每個女人都不一樣。而我就是個女的啊,就不是男的。承認自己的侷限,可是這個侷限或許也是我的特色。」
其實什麼都好
「以前常會覺得怎樣是好、怎樣是壞,像是不該依附男人、依附男人很不好,可是我現在會用一個開放的角度,覺得都是一種角色扮演。自己能安適其中就好,我現在不太下價值判斷。」
文學是在內心與外境衝突時,那葉承接郝譽翔的扁舟,也是她化解生命困惑的價值依歸,更伴隨著她走過接納性別到接納自我的路途。最終,郝譽翔說她學會不做主觀價值判斷 — — 從道家思想領略人生無常、從成長過程領略每個生命個體的差異和多樣,這些概念都消解了硬梆梆的是非判準,使她得以接納人事物的本然樣貌;從接納對立到消解對立,文學一路伴著郝譽翔錨定自我,同時給了她涵融廣闊的心胸,將接納的格局逐層擴大,而得以更加安然地身處這個原先看不慣的世界。
「以前看什麼都不順眼,這個太俗氣、那個太不食人間煙火,透過文學慢慢把這些判準放下,才接納了各種不一樣的人事物。」郝譽翔在訪談尾聲這樣說道,「其實什麼都很好、都好。」